但愿挪威没有森林(读村上春树《挪威的森林》有感)

遗忘是一件很苦的事情,谁也学不会坦然的和过去说再见,将所有经历抛弃就如将血肉与身体剥离那样,痛苦在所难免。然,遗忘亦是一件很好的事情,放下过去,活一个全新的自己迎接未来,或许可以飞翔,或许遇见重生。一念之间,轮回之差。

 《挪威的森林》是我看的第一部村上春树的作品。

我是喜欢看书的,从小便如此。我是一个后知后觉的人,从小便如此。我却十足也是一个一曝十寒的人罢了,对于许多事物都是浅尝辄止,是以最后都是虎头蛇尾、无疾而终。关于看书,看得太多太杂,思考甚少,最后能记住的书少之又少。很多时候听别人推荐的作品,初读时囫囵吞枣,不求甚解,觉得所谓精彩总不够精彩,所谓深刻总不够深刻。关于《挪威的森林》,年轻时候便听身边的人谈起过很多次,只是一直未曾详读,也许是因为没有机会,也许是没能静下心来,关于其电影也未曾看过。美国华人学者李欧梵教授曾将《挪威的森林》列为20世纪对中国影响最大的十部文学译著之一,这样的一部作品,初次读来,果然震憾,我窃以为《挪威的森林》是一部值得读三遍甚至五遍的作品,也要庆幸自己没有年轻的时代贸然读这部作品。

年轻时候读的作品,受理解水平和人生阅历的限制,大多感觉如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但故事的结果大抵都还是隐约记得的。于是,很多知道了结局的故事在今天再去读来就失了那份探索的激情。就像那一次去影院看3D版的《泰坦尼克号》,当你知道结果就是那般,杰克死去,留下露丝,你剩下的激情也就只是看特效和怀旧而已。是以,很多时候太早的知道结果未必是好事,留一点悬念又何尝不可。

就是因为不曾看过作品,也不曾看过电影,也曾听人说起过结果,我对《挪威森林》是很有期待的,读来也是极为认真的。正因为如此,才会说庆幸没有在懵懂的年代贸然去读,没有以自己那时候幼稚的理解去亵渎这部作品。

《挪威的森林》是一部手法上极为抑郁阴暗的作品,没有年龄沉淀和人世阅历的人或许难以理解其妙处。在我这个年龄读来,也许是刚刚好吧。

这混沌的世界

每个人对世界的了解,起于眼,止于心。是以 ,眼看见的大抵都是一样的世界,而心感受的却迥然不同的人生。

一座繁华的城,车流穿梭的路,人潮拥挤的街头,此起彼伏的笑声。早起的小贩吆喝着一整天的希望,上班的人微笑的搓着手接过热腾腾的馒头,似乎连心都变得那般热腾。年幼的孩子正在分叉路口与爷爷说再见 ,奶奶带着孩子去幼儿园,爷爷还要去公园与老朋友晨练。熙熙攘攘的市场,他真咧嘴开笑,今天那一蓝子豆荚真是好价钱。老板正在开心的与员工说笑,这么出色的业绩年终奖不翻番都对不起大家了。穿着校服的年青人骑着自行飞快的拐进巷口,大学录取通知书拿到手了 ,母亲正等在家着他的好消息呢。夕阳的余晖正缓缓铺开,将青绿色的小草染成淡淡的金色,女孩掩着双手正在激动的哭泣,她刚刚答应他的求婚。夜幕下的霓虹闪烁,年青人正在开心的唱着“happy birthday”,角落里的酒瓶已摞得如山一般的山。

一座荒芜的城,时光蹉跎的岁月,来来往往的陌生。晨光里缓缓蠕动的人力车,满载的货物将车轮几近压瘪,已白发苍苍的他正吃力的拉着车往拱桥上爬,家里那个苍老的她还等着他买米下锅。孩子艰难的扶着墙角慢慢移动着双脚,鼻涕与口水正从他嘴边溢出,他不会知道脑瘫会让他今后的人生有多少艰难。刚从电话亭里离开的年轻人仰头看着天空,强忍着不让泪流下来,相恋的女孩刚在电话里和他分手。消瘦的中年人一口接一口的在角落里饮着酒,沮丧与颓废写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他又一次失业了。风呼啸的刮着,孤独的灯光驱不散夜的寒,他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蜷缩在街口,无家可归的他不知道今夜又将如何熬过。丈夫正怒气冲冲的摔门而去,消失在远处红灯的街区,她怅然的明白七年的幸福走到了终点。

你看,世界本就如此,所有你看见的都是这般。它可以流光溢彩、绚烂斑斓,让你身在其中如浴春风,不愿不想也不能自拔。那是一种享受,大多数人都会渴望的幸福。然,它也可以洗去所有色彩,只留下黑与白,一个完全灰色的世界,那里的你不愿不想却只能停留。于是,它给你希望,坚强向上的能量。什么样的颜色都是它固有的颜色,就像天空,可以蓝,可以暗,可以火红,甚至可以豪无颜色,关键在于你带什么样的眼镜去看它。

直子的世界,在木月自杀后,就只剩下黑与白的灰色。渡边成了她的瞳孔,是她与外界接触的所有途径,然,瞳孔的颜色终究也只有黑与白。于是,直子才会在那个远离城市,远离喧嚣的疗养院开始与世隔绝的生活。“阿美寮”有一群像她一样离群索居的人,他们有自己的世界,有自己的天空,一尘不染的天空。那的鸟会唱自己的歌,那的蘑菇有着其独特的味道,那的青菜鲜嫩娇人,那的冬天雪花洁白。那的人,没有喜怒哀乐,无欲无求。但那个只有黑与白的世界终究只是一个病态的世界,直子是渴望色彩的。她想要走出那段黑与白,她想要从她的瞳孔里看到彩色的世界,她也曾坚信那个充满绚丽的世界她一定到达得了。那个希望,她曾怀抱过。

渡边的世界,在木月自杀后,冰冻了十七岁的年纪,也冰冻了他不想回去的故乡,那的痛苦记忆。他是一座桥,一端连着直子的黑与白,一端连着绿子的红与黄。他在不同的世界里感受着不同的色彩,他也曾努力过,他以为他抓住的缤纷的色彩,但在直子死去后他才发现其实他怀抱的世界根本没有颜色。

绿子的世界,在遇到渡边后,绽放了最绚烂的花。她可以任性,可以傲娇,可以在阳台看外面火光冲天,可以在大雨中相拥相吻,她可以在那个男人的世界里为所欲为。可是,直到最后,她亦没有真正拥有过他,因为他的世界早被黑与白占据。

爱那么深

《挪威的森林》是一个友情、爱情甚至于情欲交织的故事,也是一部充满了死亡、阴影、绝望的故事。

木月与直子,一对从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恋人,从三岁起相濡以沫的爱情在十七岁的那年随着木月的自杀而嘎然终止。木月的死去对直子来说是生命的剥离,像连体婴儿失去了彼此赖以生存的心脏,像孤独游泳的鱼失去了水。那些所有曾经在一起憧憬过的未来随着死亡的来临被狠狠掐断,那些曾经拥有过的美好随着死亡来临而支离破碎。他是她的天,他是她的世界,他的死亡就是她的天黑,他的死亡就是她的世界末日。

渡边对于直子的爱,是一种很奇妙的爱。也许是因为木月的死亡,三个人的世界,只剩下两个人的存在,两个人都需要对方相依为命,相互搀扶着忘记木月曾给过他们心灵上共同的恐惧和创伤。但事情也许并非仅仅如此,也许渡边对直子的爱在第一次相见时并已滋生,只是那时候直子身边有木月,因为渡边在高中时有过女朋友的,只是没有感情的罢了。我们可以想像一万种渡边对直子爱的情形,但唯独不可否认的是渡边是爱直子的,甚至于胜过木月对直子的爱。木月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突然自杀,结束自己生命的同时也将他对直子的爱彻底剥离,留下直子一人在嘈杂的世界里举步维艰。而渡边则不然,渡边对直子的爱深藏、隐忍、执着。我记得渡边去“阿美寮”看直子的时候,直子问他今后还会不会来看她,直子说“即使什么也不为你做?”渡边还是毫不犹豫的回答说“会”。而那时候,渡边或许是知道的,直子对于他的感情或许正如直子所说那样,仅只是”希望你能记住我。记住我这样活过、这样在你身边呆过。可能一直记住?”仅仅只是记住而已,像渡边在第一部分所说的那样”直子连爱都没爱过我的“。即使这样,他仍旧爱着直子,守着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或许是信守他对直子做过的承诺,别无他路。

绿子的出现,是整本作品中最为欢快阳光的一个情节了。作品用了大量的文字描述了绿子生活的整个世界,她的父亲和母亲,她的大学,她的书屋等,相比较与直子生活的“阿美寮”世外天堂,和渡边对生活的冷漠与逃避(用渡边自己的话来说他的生活都是上着”发条“的,生活的的坚持只是为了不让时间将自己打败),绿子的世界才是正常人的世界,一个有血有肉的世界。绿子有自己的成熟与冷静,敢爱敢恨,敢做敢当,一个人照顾卧病的父亲,一个人做饭,一个人考虑未来。当然,她也像所有年轻的女孩子一般 ,有自己的孩子气,有自己的任性。书中对绿子的描写,最精彩的莫过于她生渡边气的那一段了,她爱着渡边,她就喜欢渡边这样一个看上去与世格格不入,无欲无求、随遇而安的人。绿子为渡边,与前任分开,精心留长头发,设计了新的发型,只为周末见面时能让渡边看见她的改变 ,只消说上一句“好可爱的发型”。然而,渡边没有,他还是像从前那样的麻木不仁。于是,绿子转身离去,并告诉渡边”下次在教室见面不要打招呼“。当然,这一切的任性在苦苦支撑两个月后还是土崩瓦解了,因为她是爱他的,人总难免相思之苦。

痛那么切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把锁。锁着最隐秘的事情,锁住别人无法触碰的角落。那些事,像十七岁的雨季深埋心底,有情窦初开的喜悦,也有惆怅失落的哀伤;有刻骨铭心的过往,也有生离死别的阵痛。因为得不到,才会倍感珍贵;因为珍贵,方会倍感珍惜。

一把锁,一个人,一个角落,锁一生。

直子将木月锁进内心,锁住17岁。渡边将直子锁进内心,最后锁住21岁。

直子的心,在木月死后已彻底死去,即使在之后的四年,她也曾试着想要走出那段狭小的空间,想要挣脱那扇禁锢的门。她甚至也曾想过,有一天她能离开“阿美寮”,将崭新的自己交给渡边,交给那个深爱着她的人。然,心若死去,重生毕竟是艰难的。直子一次次的努力最终都成为泡影,她的世界在木月死去的那个夏天已经被封印,所有的努力到最后都是徒劳的。她终究还是逃不过命运,在四年后她亲手将自己的生命结束,亲手将自己还给那个将她心里占满的亡灵——木月。

渡边的心,在遇见直子后,或者说在大学开始遇见直子后,便全部被直子占据。他坚强的守护着一份不可能的可能,他曾经以为时间会改变一切,时间会将木月从直子的内心赶走。于是,他选择坚守,不奢望、不强求、不放弃。

情有多深,痛有多切。直子对于木月,守着一份早已结束的情,想着一个早死去的人,最后以生命的代价作为感情的皈依。渡边对于直子的坚守,终于在直子离世的那一刻轰然倒塌。那一刻,他明白了这四年来直子的内心,所有的守候都变得了无生机、毫无意义;所有的可能都已随着生命的终结成为永不可能,当希望彻底破灭,绝望便会理所当然的占领生命的所有制高点。渡边开始漫无目的的流浪,在公园过夜,在海边痛哭,在滴水的山洞呼喊……直子的死去将他的内心彻底掏空。他甚至忘了还有一个人,一个叫绿子的人。

绿子是勇敢的,即使她知道渡边的内心早给了一个不可能的人。她还是选择了努力,努力走进渡边的世界,努力改变渡边,也努力让渡边让着接受自己。只是,渡边的心终究只是属于直子,就像直子的心终究只以属于木月那般。绿子所有努力在直子死去、渡边疯狂的的夜晚瓦解。我记得绿子给渡边写的那封信有一段话里将渡边的内心写得看得十分精准:”你总是蜷缩在你自己的世界里,而我却一个劲儿“咚咚”敲门,一个劲儿叫你。于是你悄悄抬一下眼皮,又即刻恢复原状。“渡边的确是这样。于是,最后的最后,渡边失去了直子,也失去了绿子,只余下一个人在18年后的飞机上回忆过去。我想,除了切身之痛别无其它。

遗忘是一件很苦的事情,谁也学不会坦然的和过去说再见,将所有经历抛弃就如将血肉与身体剥离那样,痛苦在所难免。然,遗忘亦是一件很好的事情,放下过去,活一个全新的自己迎接未来,或许可以飞翔,或许遇见重生。一念之间,轮回之差。

可是,谁可以真正做到呢?谁可以真的遗忘过去?

《挪威的森林》就像遍布北欧挪威的森林,你拨开重重雾霭,但最后以后还是找不到方向。困局早已注定,所有的努力都不过是徒劳而已,人生的绝望,大抵如此。

霭客溪主读《挪威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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